回診

一

阿梅莉亞·費拉茲的履歷在伊內絲的平板上展開時，重校準欄已經有三筆。

四年前，吸收率百分之九十一。兩年前，八十四。去年秋天，七十六。每一筆後面跟著一個預估保持期，一次比一次短。

老化的神經對映射的保持力會衰退。教科書第一章。

老太太坐在白色椅子上，雙手疊在膝上，背沒有碰到椅背。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布雷爾外套，埃什特雷拉山區那種壓縮羊毛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

「又來了。」她說，像在說一個總是準時上門的親戚。

伊內絲在主訴欄輸入：無法歸類之視覺經驗，第四次。這一行她每天要寫十幾次，手指自己會動。

「第四次了。」她說。

「Água mole em pedra dura……」阿梅莉亞太太說了半句俗語，沒有往下說。

「一樣的顏色？」

「一樣的。」她想了想，「也不太一樣。它沒有名字。」

「能描述一下嗎？」

「它不是看到的。」阿梅莉亞太太伸出食指，在自己的前臂上慢慢劃了一道。「是發生的。會動，有溫度。我小時候，我媽給我編辮子，指節壓在頭皮上，一下一下。它就像那個。還有她縫扣子，線拉過去，布會抖一下。就那一下。」

伊內絲看了一眼她外套上的扣子。

織娘的色彩資料庫有四千萬筆座標，從紫外到紅外，連螳螂蝦用來彼此打信號的偏振都有編號。伊內絲把描述丟進比對，系統回傳：無匹配。建議：情感標籤重校準。

標準流程九分鐘。伊內絲按下執行。阿梅莉亞太太閉上眼睛，像在等一陣風過去。

結束時系統出了報告。吸收率百分之六十八，預估保持期四到五個月。報告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：記憶再鞏固事件，二十三起。伊內絲每份報告都看過這一行。它從來沒有標過紅。

阿梅莉亞太太睜開眼，眨了兩下。

「好多了。」她說。

伊內絲替她開門。走到門口，她隨口問：「您剛剛說，您母親縫扣子的時候——」

老太太回過頭，有點客氣地笑了笑。

「我說過嗎？」

二

四個月後，女兒陪她來。

麗塔四十幾歲，站著不坐，把一張急診出院單放在伊內絲桌上。格拉薩區的階梯巷，左手柯力氏骨折。

「她走到一半停住，」麗塔說，「說台階在『發生』。我在後面，差點也跟著滾下去。」

阿梅莉亞太太的左手腕打著石膏副木。外套還是那件深灰色的，最上面那顆扣子不見了，只剩一小撮斷掉的線頭。

吸收率預估：百分之五十九。保持期：兩到三個月。建議欄多了一行：如下次保持期低於六週，建議轉入長期維護單位（深層覆寫）。

伊內絲知道深層覆寫是什麼。不再逐次校準，而是把容易出錯的感知通道整條換成穩定的預設映射。病人不會再看到任何不該存在的東西。病人也很少再描述任何東西。

「這次會比較快嗎？」麗塔問。

「標準流程九分鐘。」

伊內絲看著那一撮線頭。

「這次我想試另一種方式，」她說，「手動遮罩。只鎖定跟空間、深度、移動有關的通道，讓她下台階不會再停。其他的先不動。」

「其他的是什麼？」

「她說的那個顏色。」

麗塔看了看母親，又看了看伊內絲。「那要多久？」

「四個小時左右。」

「為什麼不全部修好？」

「全面重校準會牽動記憶。上次有二十三起再鞏固事件，這次會更多。」

這是真的。

麗塔到對面的小咖啡館等，喝了三杯 bica，等了四個小時。

手動遮罩得一條通道一條通道地拉。伊內絲讓阿梅莉亞太太一邊做一邊說話，理由是監測反應。老太太說那個顏色出現在泡鱈魚乾的水裡——每天換水，換到第三天的那一盆；出現在窗外晾衣繩上被風掀起來的床單；出現在她自己摸自己手背的時候。伊內絲沒有用系統記錄。她另外開了一個本地文件，一句一句打下來，打錯字也沒停下來改。

快結束時，伊內絲問：「您母親會縫衣服嗎？」

阿梅莉亞太太想了很久。

「應該會吧。」她說，「那個年代的女人都會。」

存檔時，系統要求填寫偏離標準流程的理由。伊內絲寫：患者有跌倒史，優先處理動作安全。

每一個字都對。

三

七週後，阿梅莉亞太太一個人來。

外套上的扣子縫回去了。線是白的，扣子是深灰的，針腳歪成一個斜十字，線頭沒剪乾淨。

「我自己縫的。」她看見伊內絲在看。「縫的時候它一直在。」

遮罩撐住了。她上下台階再也沒有停過。但履歷上多了一行伊內絲沒見過的數字：未映射通道活動，較上次上升百分之三百四十。

那個顏色擴散了。它在燒開水的蒸氣裡，在麗塔切羽衣甘藍煮綠菜湯的手上，在晚上的天花板上。以前它一個月來一兩次，現在它不走了。

「晚上最難。」阿梅莉亞太太說，「關燈以後它還在。它不是可怕的東西。可是它一直在發生，我不知道它要發生到什麼時候。格拉薩教堂敲三點，我還醒著；敲五點，我還醒著。我一閉眼，它就在眼皮裡面。」

她眼睛下面有兩塊青色。伊內絲調出腕動計紀錄：過去三週，平均每晚睡眠兩小時十一分。

阿梅莉亞太太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張摺了兩次的紙，攤在桌上。知情同意書：轉入長期維護單位，深層覆寫。病人簽名欄簽好了，字有點抖。下面空著一格：主責校正師副署。

「麗塔說妳會簽。」

伊內絲沒有碰那張紙。

「如果我不簽，」她說，「系統會轉給別的校正師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您為什麼來找我？」

阿梅莉亞太太低頭看著自己縫的那顆扣子。

「因為妳上次聽了四個小時。」她說，「我想，至少應該跟妳說一聲。」

伊內絲把那份本地文件點開，捲到最底，又關上。

她簽了。

四

深層覆寫排在三天後的下午。

阿梅莉亞太太穿著那件外套來。伊內絲讓她坐好，連上線，一切準備就緒，然後在執行鍵上停住。

「再說一次給我聽，」伊內絲說，「那個顏色。」

她拉開抽屜翻了很久，在最裡面找到一支原子筆，又到候診區的取號機撕了一長條號碼單，翻到背面。

阿梅莉亞太太說了。比第一次短，有幾個地方停下來，像在找一個已經不在原處的詞。辮子她沒有提。扣子她提了，說是她自己縫的。

伊內絲沒有糾正她。她一句一句寫在號碼單背面，一張寫滿換下一張。她很久沒有用手寫字，筆畫歪歪扭扭的。

寫完，她按了執行。

四十分鐘。系統報告：吸收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六，預估保持期：永久。記憶再鞏固事件：一千四百一十二起。

這一行是紅的。

阿梅莉亞太太睜開眼睛，坐了一會兒，像剛睡完一場很好的午覺。

「謝謝妳。」她說，「外面天氣好像很好。」

伊內絲送她到門口。老太太走下診所前那三級白色石板台階，一步都沒停。外套上那顆扣子在陽光底下歪著，白線頭翹起來一點。

伊內絲回到診間，把那疊號碼單對齊，對摺，放進抽屜最裡面，和那支原子筆放在一起。她鎖上抽屜。

平板上跳出下一位病人的履歷。重校準紀錄，一筆。

她按下呼叫。候診區的螢幕叮了一聲：A048。